雕像

今天在车站等车,看到一位老人。她佝偻着身子,对着刚下车的乘客,隔着千万层的空气,滔滔不绝地演说。

我等了整整一个钟头,她说了整整一个钟头。周围的行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她似毫无察觉到路人异样的眼光,从包袱里掏出一个破旧的水杯,抿一口,继续着自己的独白。

车终于姗姗来迟,我回眸,和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对视。

她的眼睛在看我,但是没有看见我;我看见她的眼中,栖居着另一个灵魂。

人们总是欣赏我富有动感的身姿,赞扬我充满了无限的可能。我尚未踏出的那一步,就像可以去到任何地方:他们羡慕的领域或无人曾涉足的土地。

人们不会知晓:我生有动感,却永远凝固于身下的大地。阳光要晒我,我的心就炽热燃烧;雨点要淋我,我的眼就浇下泪水。我进退维谷:我安于静止,便无法逃脱;我挣扎移动,便会顷刻崩塌。

我被束缚着,死死钉在这里。而我周围的一切,都在高速运动:人群,车流,道路,灯光,向着东西南北,昼夜不息;蜥蜴向着高处爬行;水流向着低处钻探。我若静止,我就无时无刻不落在它们之后。

我总是会从这片运动的土地上,看见一些奇异的东西:一些透明如水晶的砖块,由它们铺成的道路悬浮在空中,连接着历史和未来。

过去、现在、未来,时间之于我是毫无意义的。我那运动的身周在飞速地变化,陌生又熟悉的面孔换了来,又换了去。天也黯淡了,紧接着,天就塌下来了,周围的建筑被红色的海洋吞噬了,又立刻如雨后春笋,带着尖尖角冒了出来,面目也完全翻新了。只是,与我无关。我没有参与它们的变化,一切皆与我不相干。我是凝滞的。或许我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作为永不停息地变化着的世界的陪衬。

我是不能动的,也是不能发声的。我赢得了日月星辰的沐浴,输在了整个世界的后方。人们对我指指点点,我连咿咿呀呀都做不到。他们谁又不知道我的本性呢?为什么还会对我褒扬呢?这难道不是世界对我的极大讽喻吗?

我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感的一切,都无法向他们倾诉。人们惊叹着我的渺小中蕴含的巨大秘密,而我,只能向他们报以呆板而苦涩的微笑。

度过最后的安宁片刻,我不出意料地获得了崩塌的结局。我的心最先出现裂痕,裂痕又蔓延至全身。人们清晨走过这里,看到的是废墟和碎尘,不应该有任何惊异,只是理所当然。

我逃脱了,自由了,我的灵魂用我的自由,去换取了另一种束缚。

老人去过很多地方,她想向人们倾诉。她的听众很多,可在另一意义上却一个也没有。相比于行色匆匆的人们,她的无所事事,是那样令人侧目和鄙夷。

不是我不愿意被他们理解,只是我别无选择。

2018.3.11 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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