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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蔓

我就是这些藤蔓:正如它们毕生的梦想就是将自己的触手从院子的这端伸到另一端的尽头,却从未曾知晓院子之外更宽广的世界。

2017.7 高考结束

钟声溘然长逝

1

回到家乡的第一个夜晚,我在河边的栈道上散步。在昏黄的灯光照着的河岸边,一边是古堡似的高墙,一边是黝黑的河水,河面上幽幽地映照着河畔墙上微弱的光影。

夜晚严寒,我从空气中嗅到潮湿冷冽的河气,一丛丛茂盛的芦苇立在河边,微风拂过,像鬼影一样忽闪忽现。我时常觉得空旷的栈桥边,这些漆黑的芦苇丛中藏有人,或者说它们本来就是人变的,不然我怎么会感到黑夜中那无数双眼睛正在无时无刻不注视着我的一举一动呢?我感到身体发冷,汗毛倒立。

这时,黑压压湿漉漉的一阵东西几乎贴着我的头顶冰冷地飞过,那是一群蝙蝠在黑夜里滑行。在这样的夜中,它们比你看的更清。这些令人嫌恶的丑陋生物,挥动黑压压的翅膀飞向高空并来回折返,似乎在贪婪撕扯着某个逝去的灵魂,它们是死亡的代言者。

我一个人走着,黑夜的江面上雾气茫茫,迎面走来的稀疏黑影,没有表情,没有言语。远方似乎有男女在欢笑,他们的笑声从很远很远的雾中飘来,在上空兜转了很多圈之后又被埋回了黄土一般沉重的雾中。前方再走就是大桥的桥洞下面,对于我来说,这个宽阔的桥洞旁边有着向上的楼梯,就是跨越到另一个世界的屏障。我停住脚步,望向宽阔的河面,深深吸了一口河畔冷冽的空气。大桥向河面投下五彩斑斓的灯光,不停变换着,一会儿红,一会儿紫,一会儿黄。

恍惚之间,我似乎听到了钟声敲响的声音,咚…咚…一声声从远方传来,但我分不清是真实还是幻觉。这里离钟楼还挺远的。是夜太寂静,还是河面太冷清?钟声依旧有力地在我的心中敲响,咚…咚…整整十二下。我突然一激灵,抬头一望,在桥的正中央,有一个黑影已经翻过栏杆,正在下坠。有人从大桥上跳河了!

我手心直冒冷汗,心里也开始咚咚地跳。黑影掉的很快,只听河心的正中央,仿佛发出扑通的回音,远远的在雾间和我的心里回响。是什么样的人要寻短见?他在这个人世间究竟遭遇过怎样的不幸?我无从知晓。在隐秘的一瞬间,我羡慕他的勇气,敢于抛下一切寻求解脱而不顾他人的非议。人一旦死了,就不能再说话,只能任凭别人无数张嘴,把你在这个世界上能唯一留下并且保留不了多久的名声贬低得一无是处。我那两只不听使唤的颤抖双手,想拿出手机拨号,却看着桥上已经有专门的远光灯照来。河面上朦朦胧胧的,什么也看不见,那个黑影像蒸发了一样,大概早就和黝黑的河水融为一体了。

2

第二天清晨,我早早地来到河边溜圈。目睹昨夜的一切让我神经虚弱,一夜无眠,唯一想知道的就是事情的后续。我不知不觉又来到了大桥下。清晨的河面,雾气更重了,什么也看不清。湿冷的寒气无处不侵,透过皮肤往我的骨子里钻。

我很幸运,很快就得到了我想知道的信息:河岸边有两个早起散步的大爷在聊天,“你晓不晓得,就是这里,昨天晚上有人从桥上跳河,被捞起来的时候已经淹死了。是个年轻人,听说高考没考起,一直在家没得工作,耍了好几年,性格孤僻,也没得妈老汉管,那个晓得就这样轻生了。”大爷摆摆手,叹了口气。

我跟他们攀聊了几句,大概知道了昨晚打捞的过程。那个年轻人从几十米的高处落下,掉在了河底,被水压撞昏了头部。顺着河水跑了几百多米,救援队花了好几个小时才捞上来。尸体捞起来的时候肚子已经肿成了皮球大小,和所有淹死的人无异。“救援队才郁闷的很哦,碰到了这种事,半夜十几号人都睡不了瞌睡。”

我问,这段时间家乡还有别的跳河事件么?“前段时间听说县上有个女的跳河了,是因为劝婚的事情跟家里妈老汉吵架。最近跳楼的高中生也有一两个,其实成绩还算可以。现在的年轻人也是压力太大了。”大爷说着,抽了根烟,悠悠地走了。腾腾上升的烟圈隐在湿漉漉的雾气里。

这时,我仿佛间又听到了钟声从遥远的天边传来,咚……咚……天已经基本亮了。上班高峰期,大桥上车来车往。有人离开了这个世界,像投向河面上的那一圈涟漪,很快就消散不见。那些在桥上从来不往桥下看的人们,还是忙忙碌碌,咬紧牙关拼命过活。

2021.12.24-25 凌晨

梦里山脉

传说中山脉曾是汪洋大海,经过漫长的几百万年,巨大的地质变化,海洋褪去,地壳凸起,原样消失殆尽,变成了这样延绵不绝、高耸入云、铺满翠绿的大地的孩子——梦里山脉。

我似乎忘记了我旅行的最初目的。只有当大巴停止行驶时,我才意识到我已深入到这个山脉里。一路以来,那蜿蜒回转、悬崖峭壁的山间公路,那浑浑噩噩、如梦似幻的行程,让我恍惚地意识到我在前往这片山脉的核心,但这种感觉是朦胧的,尚不真切的;只有当遮天蔽日的山的高度,以带有压迫感的阴影横亘在来路、去路和远到看不见的道路尽头,伴有随后忽然的急刹车,我才陡然惊醒,一阵冷汗被心脏的急促跳动从毛孔中逼出。“就是这里了,我在这里下车。”我听到了自己说话的声音。随后,我下了大巴。

在我浅薄的生命中,第一次独自面对如梦里山脉这样的庞大之物。对于我来说,它不但是一座活着的山脉,而且也是一只匍匐在地而沉睡的巨兽。往前行走,那一片片翠绿的树林,不,那是一根根巨兽的毛发,欣欣向荣,而我们就沿着它皮肤的沟壑走着,走出了两侧高山的阴影。那是一片开阔的谷原,阳光如瀑布一般倾倒而下,山林陶醉在迷人的光景中。啊,有房,有田,还有湖!在强烈的光芒下,我竟睁不开眼睛。只有在间隙中,对梦里山脉有了这样的一瞥。

什么样的人竟栖居在梦里山脉这头巨兽的身体里?那星星点点的白色房屋,给我了无尽遐想。远离人群,远离世事,沉浸在原始的自然中一心经营着自给自足的生活的人,将是怎样的呢?我无比好奇,想要一探究竟。

我继续往前走了一段。天空挥洒着那热情而灼热的阳光。这才是我真正旅途的开始,不比那昏昏沉沉的车上行程,从现在开始,眼前见到的、耳朵听到的每一分风景、每一分音色,都深深铭刻在我的记忆里。我听到了前方的路边传来人声,是有人在交谈哩!于是我加快脚步赶忙过去。那也是几个背着包的旅行者,他们在和一个皮肤黝黑、穿着花衬衫的当地男人交谈。我走近的时候,听到那个当地人正在说:“三千块,成交!你们肯定会觉得这钱花的很值得的!我做这个生意都做了十多年了!从来就没有遇到花了这笔钱后悔的人哦!”

我从公路上跳了下去,到了路边的田地里,花衬衫也转过头来,友好地望着我。我问:“你是什么人?”他说:“我是这里的导游,马上就要带着他们上山了,你要和我们一起吗?”我说:“我是学生,没钱。”导游笑着说:“没事,他们已经付过了,不收你钱了。你一起来吧,山上的风景很好,去过山上才不枉来一趟梦里山哦!”于是我同意了:“好,那你们一会儿出发的时候叫上我。”

我在四周踱步,这个阳光如此明媚的正午,田地里开满了黄色的油菜花,蝴蝶飞舞着,让我心旷神怡。过了一会儿,背包客中的一个在远方朝我挥手:“喂,快来,我们准备出发了!”这时我赶忙过去,和他们汇合。

导游领着我们在田地中穿梭。一路上都很安静,导游说:“我带你们走的路线可是最近的哦,和那边专坑人的旅行社可不一样。”这时我才知道原来沿着公路往前再走几公里,还有一个大的旅行社,专门负责带人参观梦里山。他又说:“我的价格算低的,不信,你们去问前面那家,五个人绝对收你们七八千块!”原来,梦里山的导游业务是个很大的生意,也是当地人生活收入的主要来源!总体来说,我对这个导游的印象还不错,觉得他挺良心的。

过了这一片油菜花田,我们开始走上坡路。我们爬的是一座非常高的山,山上的树不密,铺着的是柔软嫩绿的青草。山坡之陡,我们几个人没走多远就气喘吁吁了。导游似乎挺轻松的样子,时不时在前方鼓励我们:加快脚步哦!前面有棵树,大家就在树荫下休息一下。听到这样打气加油的话语,我和大家又燃起了斗志。在半山腰休息了一会儿,一行人继续前行。太阳正在向西挪动,云彩稀疏地挂在远山,远山已经不再高了,我们的视线跃过周围群山,望向梦里山脉那如波涛似的延绵不断的脊梁,这就是片大海哦,和曾经一样!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一行人终于爬到了山顶,我终于看到了山的另一端的风景:那是一片湖!天光洒在湛蓝而澄澈的汪池里,那波光粼粼的湖面,如同闪烁的宝石。原来这片山脉也有如此美丽而温柔的时候,孕育了这宝贵而温润的水脉,并以周围的高山做如此的怀抱和呵护啊!身边的同伴第一次见到这般景色,无一不被大自然的奇伟瑰丽所震撼,所感动,所迷醉!导游在一旁笑嘻嘻地说:“看看吧,我就说,你们出的钱绝对不枉此行!这一带可是只有我才找得到路哦!”

山顶的风景实在让人流连忘返,以至于我们回程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山了。回到山脚,走过那片来时的田野,远山泛起红彤彤的晚霞,我和那群背包客挥手告别。我和导游说:“我有个私人的请求,能不能带我去看看你的家长啥样呢?这里的风景太美了,我正考虑放弃在大城市买房,到这里盖一栋房子定居呢。这样,每天除了种地,满足生活的基本需求,就可以时不时地爬到山顶欣赏大自然的美好风光呢。”导游和蔼可亲地笑道:“可以。不过寒舍就和一般的农村房屋差不多,装修比较简陋,基础的设施,如厨房、厕所、浴室、电,还是都有的。”

于是我随着他去往家中,天色黯淡,深蓝色的天幕笼罩在群山之上,山间没有额外的喧嚣,显得十分静谧。回到家,导游的妻子已经为我们做好可口的饭菜,三人一起开怀畅饮,谈天说地,其乐融融,在一天劳累的行程后,真是让人无比快活!我又回想起在山巅目睹的景色,大自然的风景有多美,我心目中这一夜色中亮着灯的农家小屋就有多温暖。这是怎样的一种安宁、祥和,又充实、幸福的生活哦!在梦里山脉的一切,给我留下了无比美好的印象。

受导游妻子的邀请,留宿了一宿,第二天清晨,我坐上大巴离开梦里山脉。“在大城市奋斗一辈子,会有在山里的这天充实和美好吗?”在车上,我不停想着。既然答案是否定的,那为什么还要留在大城市,让自己的身心漂无定所呢?

这是我决定搬入梦里山脉隐居的初衷。

2022.10.23

断头路

沿着最充满前途的轨道,乘上期冀已久的车。没想到,车前往的尽头,是一条断头路。

——题记

1

那个阴雨连绵的一天,是我离开母校、踏上新征程的最后一天。我独自一人,在学校大门对面的面馆门口的小摊买手抓饼。

灰白的天空,湿冷的毛毛雨,闷而不透气的体感。学校门口不绝的车水马龙,让我高中三年的记忆纷至沓来。熟悉的教室、校园、门口的饭店、匆匆的脚步,岁月如流,一切即将化作过去,留在泛黄的时光里。想着想着,我竟然哭了,很隐晦的哭,只有发酸的鼻子和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

“妹妹,你的手抓饼还要等会儿。外面下雨,进店里坐一会儿吧。”老板阿姨的声音把我从思绪中拉回现实,我看到她黑衣服,圆嘟嘟的脸,亲切的笑容。我低头看了手表,啊,已经8:40了,我还要坐9:30的高铁呢!空着肚子的我一下子变得焦躁不安。“不坐了。阿姨,我要去高铁站,麻烦您快一点吧!”“好勒,好嘞!”老板阿姨满声附和。时间在我焦躁的心绪中一分一秒度过。

三年寒窗苦读,我考上了一所排名靠前的大学,进入了一个很有前途的专业。所有人告诉我,我的前景一片灿烂。现在,我要走了,一人,一包,一个行李箱,在这座即将离开的小城和阴雨中,我却感到十分迷茫。我不知道前路通往哪里,不知道我的人生去向何方。我像一个在荒野里迷路的人,将希望全部寄托于天上唯一闪亮的北极星。那颗孤星在我的心里划出四个大字:“离开这里。”

当我回过神再看时间,已经将近9:00,我心里一阵警铃大作:要迟到了!我急忙和卖手抓饼的阿姨说:“阿姨,我来不及了,我得走了,手抓饼您自己留着吃吧!”“再等5分钟,就做好了!”阿姨的声音远远的,慢悠悠的,从店里传来。还要等5分钟,做得这么慢!拜拜了您嘞!看来早饭是吃不上了。我气的不行,拔腿就往车站跑。雨水溅湿了裤子和鞋,我也顾不上。这里坐车到车站还要20多分钟!

2

到达高铁站是9:15,比我想象中要早。我穿过一个又一个黑漆漆、如溶洞一般的安检台,眼前豁然明亮。我从未见到过这样的候车厅:宽阔而高耸。犹如体育场的观众席,后排很高,前排很低。观众席黑压压坐满了人,而穿行过雨的我一身狼狈,出现众目睽睽之下,候车厅的正中央。侧边的窗户照进白亮的日光,晃得我完全看不清观众席上的人脸、衣着。我听到人群在吵吵闹闹,但是一个字也听不清,说话声像玻璃瓶打碎后的碎渣,喧喧嚷嚷,嘻嘻哈哈。“他们真的是来坐车的?是来看我笑话的吧。”我脑中突然冒出了这样的想法,但我又摇摇头想将其甩掉。

一瞬间,我感觉自己坠入梦境。三年高中时光,是梦;考上大学,是梦;离开这里,也是梦。我拖着行李箱,如梦似幻地穿过人群,走到候车厅的后排坐下,放下包。强烈的饥饿感从腹中传来,又将我的思绪拉回。该死!为了坐车,我还没吃早饭呢!现在还有时间,去站口买个吃的吧。

我跌跌撞撞到站口,那里都是接站的人,没有卖东西的。我大失所望。仿佛灵犀一般,正准备离开的我,一回头,竟发现那位买手抓饼的阿姨正披着雨衣提着装手抓饼的袋子,一脸微笑地望着我。“妹妹,做好手抓饼后,发现你走了。一想到你说要去高铁站,就给你送过来了。”阿姨跟我解释道。“太好了,快给我吧,我饿极了。”我兴高采烈地冲过去,想接过她手中的袋子,吃上香喷喷的手抓饼,却扑了个空。“那可不行。”阿姨摘下雨衣的帽子,交叉起了双臂,露出拒绝的神态。“妹妹我过来一趟给你送手抓饼,你得给我100块的来回车费吧。”可恶,奸商!做个手抓饼这么慢,还找我索钱,这是故意的吧!我气得脸都涨红了。“不需要了,请回吧,还是那句话,您留着自己吃吧!”我扬扬手,转身走了。

但我实在饥肠辘辘,走了几步路,我就累的气喘吁吁,走不动了。路途遥远,我可不能这样饿着肚子上路啊!一看时间,9:25了!这里没有别的卖早饭的了,手抓饼是我最后机会!我急忙奔向出站口:“阿姨,车费我同意给您了,请……”阿姨背向我,听闻后转过身来,在我瞪大的双眼下,把正咀嚼的最后半块手抓饼咽下:“阿姨也没吃早饭,所以已经把手抓饼吃了。这可也是你说行的吧。”好嘛,我直接气饱了!我又有了新的力气,急忙冲向乘车站。穿过层层叠叠的人群,9:30了!我看到“高铁”了,和我想象中的也不一样,那是两条轨道上并排的小火车,没有车窗,人们都坐在木质的座椅上,整整齐齐,一排排的,目光望向无穷远方。第一辆车已经启动了,乘务员拿出丝巾向我挥手:坐第二辆吧,两辆车一样!于是我在第二辆车即将启动的前一秒,跳了上去。

3

上车后,车开了,越来越快,轨道沿着一条悬空的高架桥,从小城上空走过。俯瞰着朦胧细雨中的车水马龙、高楼林立,一片上班高峰的繁华场景从我眼前掠过,我才如梦初醒地想起了我的行李箱和包都忘在了候车厅。回头看,车站已经离我很远了。懊恼和焦躁如潮水般席卷了我,让本就饥饿的我犹如泄气的皮球一般,蜷缩成一团,默默地抽泣。乘务员知道了我的处境,邀请我去车长室:“看看大玻璃,看看充满希望的前路,您会觉得好受一点的。”我想也是,于是接受了她的善意邀请,去了车长室。

车长穿着制服,带着帽子和墨镜,白手套握住方向盘,认真地望向高铁行驶的前方。我盯着他看了好久,都看不出他的神情,于是只得睁大眼睛看向驾驶室的大玻璃。车已驶离了小城的繁华地带,向着山坡荒凉的丛林奔去。雨停了,太阳冒出头来了,我停止了啜泣,心情也稍许晴朗了起来。茂盛的树林从车两旁的车窗掠过。前路真的是一片光明,前面是哪里呢?在上车前,我什么都不知道;在上车后,我几乎失去了一切,我还是什么都不知道。“车长,我们这是到哪里了,怎么一直在爬山?”我迟疑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忍不住问道。“希望崖。我们走的近路呢,这样你们乘客就能快点到达了。”希望崖,这可是个好地方呢,我默念了几声。车长隔着墨镜瞥向了我,我还是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但他洪亮的声音倒给我这颗浮动的心稍予以安静。

车费力地爬着坡,前方出现了一个分岔轨道。车长毫不犹豫,头也不回地走出主轨道,驶入左边通往远处荒山的小道。我想起刚刚车长说的要抄近道的那番话,也就没有多去想。沿着这条轨道走,车还在爬坡,气喘吁吁而慢腾腾地到达坡顶。“坐稳了,要下坡了!”车长说。话音刚落,车就开始向下俯冲,阵阵呼啸的疾风从我耳畔划过。车长在用尽全力把住刹车和方向盘。轨道慢慢变平了,车却一下子咯嘣一声,接着就开始剧烈颠簸,我听到车厢内传来乘客嘈杂的嚷嚷声。

“怎么了,怎么回事?”我心里发怵,问向车长。“车脱轨了。不可能,这条路以前走都没问题啊,该死!”终于这次,我从车长的声音中听出了明显的焦急,“前面右边好像能回到主轨道,我们把车开过去看看。”车长说道。于是火车就走完全没有轨道的路上行驶着。车厢中已经炸开了锅,乘务员在极力安抚乘客的情绪:“大家坐稳了,别着急!”我望着车窗外稀稀落落的荒草、碎石和远处的几棵低矮的白桦树,感受着难以忍耐的饥饿,脑海中盘旋着人生中故去的时光,一幕幕夜色的灯光下苦读的场景。就这?充满希望的前路?被困在这片荒山,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这就是我想要的,这十二年读书的目的?

“前面有个牌子,穿过那里,我们应该就能回到正轨了。”车长说道。车又开了一段,我们才看到牌子上写的“军事禁地,禁止穿越”,周围都是铁丝网。真是个鬼地方,再往前走的话是真不要命了。“那里过不去,算了。”我对车长说。“既然走不过,这里的地势也没法调头,我们只有退回去。”车长说。火车又向后倒退,车厢间一阵碰撞声后,又传来乘客的埋怨。

4

“快看,那边有轨道!”眼尖的我指向不远处河滩边发光的平行线。“咱们隔得远,兴许能上去。”车长说道,并再次握紧方向盘,一幅认真的干劲儿。车沿着轨道的方向驶入断层,终于对准了方向,“咔哒”一声,车又回到了轨道上。“太好了,重归正轨。”车长说。

我却有一种不详的预感,这种感觉每每在我做的事情即将失控的时候出现。车在轨道上提上了速度,我却心中越来越不安。景色在车窗外飞速而过,猛然间,我感到汗毛直立,心脏扑通扑通狂跳起来。过了半秒,我听到车长恐惧的尖叫,仿佛喉咙都撕破了一般:“前面是悬崖!我们已经来不及刹车了!”

所有人都在尖叫,犹如成千上万个打碎的玻璃瓶,无数玻璃渣在我薄薄的耳膜上一阵接一阵刮过。我也听到了自己的尖叫,叫得声嘶力竭,发了疯,发了狂,声音在大山中一圈圈回荡,变成闷闷的回响。透过大玻璃,我看到山崖下,是一座小学:大山围绕,土房子,土操场,一群脏兮兮的孩子们在尽情玩耍。山歌从教室里传来,多么甜美,多么阳光!我看到了山,一座座大山,永远走不到尽头,将这些孩子永远地围在山中,怀着对外面世界的遐想,绘着缤纷的彩色童年;我看到了光,大自然的光在知识传承的学校中闪耀。教室的门开了,我看到自己,在下课时朝学生们鞠躬的身影,脸上洋溢着幸福和喜悦,温暖和爱。在这座大山身处的山林小学里,另一个世界中生活着的我,找到了自己的归宿。

可惜,以为走上正轨,踏往光明前程的我,走上的,却是一条——断头路。

2023.5.11

2023.6.30 于馆结尾

2023.10.26 修改

白兔,月亮,玩具屋

1

白兔独住在森林中。

森林中,白天很热闹,晚上很清静。

每天夜晚,白兔从屋中走出,在树下仰望,隔着树叶,可以看到零零碎碎的月影。树叶是浅蓝的,天空是深蓝的。月影的碎片是银色的,它们会透过树梢的缝隙落在地上,像遍地开放的金盏花。

2

有一天,白兔想看完整的月亮,于是她趁天黑之前赶到了湖边。此时太阳正在落山:夕阳是红色的,天空是橙黄的,湖边波光粼粼,闪着迷醉的光泽。不一会儿,太阳消失了踪影,游离的鸟早归了巢,天色更显黯淡。月亮从天的另一端冉冉升起,那是另一片群山的方向。再过了一会儿,一轮弯月就直挂在穹顶上了。

湖边的视野很开阔,没有树叶的遮挡,白兔看见了一片延展的天空。天空是紫色的,弯月是金黄的,周围有一层淡淡的光晕。湖中有一群白天鹅在舞蹈,它们伸长了柔软的脖颈,展开双翅,翩翩挥动。激起的朵朵浪花含着月亮的光华,又落回它们身上,仿佛在用月光沐浴。

3

白兔想搬到湖边居住。接下来的两天,她来回奔波于湖边与丛林,收拾与搬迁。她还为自己建了一个新屋。每天夜晚,白兔从屋中走出,在弥漫薄雾的湖的另一端,月亮总会守约升起;那群白天看不到的天鹅也会如期而至,在紫色的天空与金黄的月亮下,嬉戏,轻盈舞蹈,像月亮的精灵。月亮从弯变圆,再从圆变弯,白兔的守望一天都没断过。

4

有一天夜晚,白兔照常从屋中走出,但天空中没有月亮,只有厚厚的乌云。不一会儿,倾盆大雨就下了起来。天是黑紫的,像未开的混沌。湖面被片片浓稠的雨雾覆盖。白兔只好回到屋内,听着外面如巨雷轰鸣的雨声,蜷缩着,瑟瑟发抖。最关键的是,她没有看好她的月亮,她把月亮弄丢了!她看到了月亮正在被吞噬,夜晚从此只剩下黑暗,别无他物。

果然,一连七天,月亮都没有出现。每一天的夜晚都是乌云笼罩,瓢泼大雨或零星小雨。白兔选中了零星小雨的夜晚,急匆匆地踏过湿漉漉的草地,到湖面的边上,眼巴巴地张望。湖面升高了不少,雨点打在湖面上,层层涟漪骤时显现,渐渐扩散又消失不见。没有月亮金黄摇曳的倒影,没有翩翩起舞的白天鹅。白兔跃入湖边浅浅的低滩中,冰冷的湖水刺痛了她的神经,使她完全清醒。她周围是空寂的,什么也没有,除了她的月亮。但她只坐在原地干等,最终无能为力,任乌云将她的月亮带走。她在这刺骨的冰冷中待了很久,直到她跌跌撞撞回到小屋时,她全身的毛早已湿透,直打冷战。

5

第八天清晨,雨停了。白兔早早从屋中走出,穿梭在丛林中,钻过了无数蓄着雨水的树丛。当她见到松鼠时,松鼠也早早起来了。松鼠有着棕色带白纹的外表和毛茸茸的大尾巴。他利索地在树枝间攀上攀下,忙碌地收集着松果。

松鼠注意到白兔,询问白兔的来由。

白兔想离月亮更近一些,找回她的月亮。

松鼠说:“丛林中最高的一棵树叫王冠之树。站在它的顶端,你可以触摸到月亮和星星。”

白兔不会爬树。

松鼠说:“爬树很简单,我教你。”

于是白兔花了一上午时间,向松鼠学会了爬树。下午,她开始攀爬王冠之树。王冠之树是百树之王,它生长在丛林正中最肥沃的黑土地上,它的树叶是翠绿色的,粗壮的树干直插云霄。无数金色的光点环绕着它散射支出的树枝、坠着的团团绿叶和垂下的长长根须随风飞扬。王冠之树汲取了天地的养分,生长得如此高,以至于白兔花了整个下午才攀上树顶。

白兔矗立在王冠之树璀璨的冠顶之上。金色光点围绕着冠顶纷飞,使它宛如整片绿色森林高举的明珠。此刻太阳正在落山,但天空被片片阴影覆盖,没有多少光辉透出。白兔向下望去,视野十分开阔;森林像苍绿色的海洋,有白色的鸟儿在树端低低地盘旋。森林的东边是湖,湖上水雾蒸腾,朦胧带着浅蓝色。再东边是望无边际的连绵群山,嵌在云雾之中,模糊不清,只有一座细高的险峰突兀现出,直插天际。

白兔等着,直到黑色像丝绒般密密铺满天空。星星从天的缝隙中流出,脆脆的,闪着光;越来越多,密密麻麻的,照着天边黯淡的云。白兔在找她的月亮。月亮弯弯的一条括弧线,怯生生地躲在云后,黄色淡淡的,像细眉。

白兔想站起来,触摸它,可又什么也摸不着。王冠之树的顶端空落落的,夜里,树静悄悄地睡着了。白兔借着星光,向东边的群山望去。群山隐在夜色中,只有那座极细的险峰迎着星星而上,要把天空刺穿。

6

第九天天快亮时,白兔小心翼翼地从王冠之树顶端爬下,回到地面。在暗蓝的天幕下,她穿过重重荆棘的丛林,去拜访松鼠。

松鼠刚醒,正准备开始一天的劳作。松鼠说:“王冠之树的顶端离月亮太远?想登上东边山脉的最高险峰?我的朋友老鹰住在湖对面山脚下的灌木丛中,让他带你去吧。”

白兔告别了松鼠,穿过丛林,回到了她的湖边小屋。旧的遗憾还未褪去,新的希望已经到来。天已大亮,白兔没有休息,她的早晨就在繁忙中度过了。她砍了一棵树,将树心挖去,造好了一支小木船,还有船桨;她的小屋中,大部分东西都被她搬到了船上。太阳正挂当空,她离开的时候到了。她将小木船推入水中,小木船止不住地摇曳着;她轻轻地跃进小木船中,船桨划出水痕。她离那个曾在大雨倾盆中给过她庇护的小屋越来越远,离那片从出生开始,从未轻易踏出过的绿色森林,越来越远。

船桨是轻飘飘的,小木船是轻浮的,如风,如云,和水上的雾气浑成一片,畅快得不可思议;但船桨越挥越吃力,湖水是粘稠的,凝冻的,千方百计地阻挠小木船的航行。水上的雾气一团团挡在前面,什么也看不清,迷惘而沉郁。太阳被抛在脑后,湖面泛着蓝绿,清冷而空寂。白兔静坐在船中,触碰着凉凉的湖水,想着夜月下的白天鹅,湖那头的连绵群山和夜色中的高耸险峰。

7

难熬的时光终于过去,小木船抵达了湖岸。此时已夕下时分,白兔跳下船,将船搁在含满夕光的草滩上,直步向灌木丛中。

不多时,白兔就找到老鹰了。老鹰正站在灌木丛中一块高峻的石头上,教着三只雏鹰飞翔的要领。他炯炯有神地望着白兔,锐利的双眼显示出善意。

白兔想登上那座险峰,离她的月亮更近些,看好她的月亮。

老鹰说:“那座峰正叫迎星峰,是附近山脉中最高的峰顶。它实在太高,我从没去过。但朋友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朋友既然开口,我今夜就带你上去。”

8

夜幕降临。当白兔收拾好小木船上的东西,再次来到那块高峻的石头边时,老鹰已经在等她了。

老鹰挺起胸膛,仰天长啸,扑棱着灰黑色苍劲有力的翅膀,从高石上俯冲滑翔而下。老鹰的翎羽掠过地面,白兔跳起来,抓住他的爪子。老鹰猛然仰头,扶摇而上。就这样,老鹰带着白兔,飞向了夜色中的险峰。

老鹰的飞翔技艺十分精湛。空中强烈的风迎着白兔吹来,令她睁不开眼睛。大地苍莽的夜景呼啸着疾驰而过。直到老鹰环绕着迎星峰,一转一转向上盘旋时,她才睁大眼睛向下望去。她的身下是一大片暗蓝的云海,云像一大群海豚,在夜色中游走着,翻腾着。大地早已看不见了。

天边无星无云,只有一轮银白的半月牙生在荒凉的夜色中。老鹰终于停歇在迎星峰的尖顶上。白兔跳下来,感觉苍穹就压在自己头顶上。

白兔坐下来,静静地望着月亮。她离月亮那样近,月亮就在她的正前方,她能瞧见月亮的半边侧脸,她能听见月亮的微微呼吸;月亮的银白色光芒犹如在抚摸她的脸颊。但她离月亮那样远,月亮遥挂在苍穹的最东边,另一端,另一个世界。距离便是无形的屏障。而她与月亮间的屏障远不止一个云海。

白兔凝望了一整夜,直至月亮渐渐隐却,火红的太阳从云端跳出,点燃了整片云海。

白兔回头望去,老鹰早已疲惫得睡着了。

9

天大亮时,老鹰携着白兔平稳地回到了地面。三只雏鹰扑棱着稚嫩的翅膀,亦飞亦走,急匆匆扑在老鹰的怀里。

白兔仍希望离月亮再近,再近一些。能够触碰到月亮,是她毕生追求的梦想。

老鹰安抚着雏鹰们,说:“群山的那一边是大海。传说中大海有金银岛,金银岛有通天之路,可以直达月亮上。但翻越群山不是易事,而且金银岛只是传说,谁也不能保证是真的。”

白兔想去试试。她不惧路上的艰苦。希望再渺茫,那毕竟也是希望。

老鹰说:“既然你决心已定,那我便不再阻拦。路太远,我无法载你一程。朋友!你多保重!”

白兔收拾好行装,告别老鹰,向着连绵不断的群山走去。

10

白兔爬的第一座山是葱绿的。嫩草从土壤中钻出,处处是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往高处走,又换成白雪皑皑。终年不化的积雪堆在山尖,神圣而庄严。这座山不难爬,白兔很快就过去了。

白兔爬的第二座山是褐色的。这座山常年埋在另两座山的阴影里,植被稀少,地面处处是深陷的沟壑和峡谷,若不小心就容易摔下去。这座山花了白兔很长时间才爬过去。

白兔爬的第三座山是淡蓝的。这是一座冰冻的山。阳光照耀下,冰块像钻石一样,五彩斑斓,耀得白兔睁不开眼。冰面的山路很滑,白兔有好几次从半山腰跌回山脚。有惊无险,最终白兔还是安然无恙地翻过了这座山。

白兔爬的第四座山是红色的。这是一座活火山,地面不止地震动着,火红的岩浆像蛇一样在地上蜿蜒爬行,四处蔓延。白兔小心翼翼躲开地面滚烫的岩浆,从火山口边上战战兢兢穿过。白兔感到自己的毛都快被烧焦了。在这样的环境中,她坚持不了多久。幸好白兔的祈祷生了效。火山没有爆发。当白兔快步离开这片非人之地后,她瘫坐在地上,歇息了好久。

白兔爬的第五座山是深绿色的。这山不高,但处处都被森林覆盖。不同于以前她居住的森林,高大的植被遮天蔽日,林中一片漆黑,被白雾笼罩,白兔在其中迷路多次。这片森林除了阴森,还危机四伏,毒蛇、群狼……白兔曾被群狼跟踪了许久,最终机智地摆脱。

五座大山,白兔用了三十多天的时间才克服。她一次次濒临死亡,又一次次奇迹生还。困在群山中的那些时日,白兔也不忘夜夜向着月亮祈祷。白兔终于越过迷雾重重的森林,站在悬崖边上,面对着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大海。此时正是落日时分,一轮巨大的红日映得天边云彩通红,广袤的海洋在橙红色中沸腾。不一会儿,落日连着天空的光辉沉入大海,月亮和群星随着黑夜升起。

11

白兔面向大海,踏在柔软的沙滩上,仰望辽阔的苍穹。深蓝色的天空下,圆月是金黄的,挂在她的前上方。她每向大海的方向走一步,月亮就离她近了一步。但她的步伐却被前方的大海挡住了。

月光下的大海很平静,泛着淡蓝的粼粼波光。潮水来来退退,发出沙沙的响声,细微而舒缓,如同温柔的恋人在耳鬓私语。但大海并不是绝对温柔的,白兔刚上前几步,就被迎面拍打的浪花呛了几口咸咸的海水。白兔望着前方的海面。这样广袤的大海,白兔怎么才能登上一个传说中的岛屿呢?

突然,白兔望见前方的漆黑中,有一团游动的晶绿色光泽。听到白兔招呼,光芒游向海岸来。原来是一只海龟。

海龟走上了沙滩,向着白兔伸出晶绿色光芒的前肢,说:“你好,朋友,怎么独自在沙滩上散步?”

白兔一五一十对海龟说了自己的追月过程。

海龟说:“你可真了不起!金银岛?没错,金银岛不是传说,是真实存在的!只是那一带十分神秘,不易接近。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载你去。”

白兔十分感谢她的好意。

海龟说:“不用谢,你是个英雄!我很高兴能帮助你实现梦想!”说罢,她转了身子,伏在沙滩上,将一半身子浸入海水中,示意白兔到她的背上来。

12

于是白兔乘上了海龟的背壳。海龟的壳也是晶绿色的,纯净通透,在夜中散发着柔和的幽光。白兔轻轻敲了敲,硬硬的,有格外的安稳感。海龟叫了一声:“走啰!”便后肢蹬离沙滩,头潜入了水面下,只留壳和壳上的白兔在海面上静静地流淌。

大海无风,无浪。金黄的圆月将柔光泻下,为大海笼上了一层薄纱。圆盘似的倒影在水中摇曳,诉说数不尽的神话。白兔在晶绿的光芒中,与苍穹上的月亮对视。月亮仍在天边,但如今不再是遥不可及。辽阔无垠的大海中,月亮和白兔一样渺小。

海龟用鳍一样的四肢划着水,发出拨喇的声音。昏昏沉沉,反反复复,无始无终。她载着白兔,过了一片渔舟的睡梦之地。那十几艘窄窄的渔舟点着一两盏通红的火光,在大海上栖息。他们过了一片鱼群的汹涌之地。海面下的深处,鱼群像一柱龙卷风,要从冷洋迁徙至暖洋繁衍生息。但夜下的海面仍平静如常,看不出任何迹象。她们还漂荡过一片睡莲地。粉红的,白的,紫黄的,深蓝的,星星点点的睡莲骤然出现在整个视野,挥洒出光晕,夹杂在椭圆的碧叶中间,为大海造了一个梦境。海龟与白兔从这些睡莲中穿过,叶下的金鱼也在睡莲与睡莲之中穿梭,摇着尾,吐着泡,吹着响亮欢愉的口哨。

13

海龟快靠近月亮下了。白兔抬头,月亮已近在眼前。金银岛的轮廓在海平面的尽头显现。海龟大叫:“那个就是金银岛!”她奋力划过。可这时,风浪突地大了起来,像大海一瞬间变了脸色,从静谧转向无尽的愤怒。风掀翻了海浪,海浪被直摔到天上,像一大块光滑的翡翠,被摔成了无数残败的碎片。海龟企图在狂暴的风浪中逆行,可一次次地受到阻碍。白兔紧紧抓住了海龟的背壳,如同一根随风而飘的苇草。她盯着月亮,月亮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离她如此近过。海龟说:“我豁出性命,也要把你送上金银岛。”海面向下凹陷,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海龟毫不犹豫,投身进入那个如血盆大口的漩涡,借着水流旋转的力量,将白兔送上了岛屿,然而她自己却无法逃脱,最终消失在其中。

白兔久久地凝视着,那团有着生命力的晶绿色光芒,最终被黑色的海流吞没。她感到不能后退,并且也失去了退路。打量过后,她明白金银岛是一个极小的岛屿,但如同冰山的一角,还潜藏着更多的秘密。金银岛是大海的独眼,和白兔一同注视着黄色的圆月,后者带着巨大的压迫,缓缓驶过正上方。此刻月亮就在头顶,将岛周的海水一丝丝拉向空中。

14

霎时,岛屿光芒大作。那是和月亮相同的光,白兔的身体被这柔软的光透过。一条七色的彩虹从天空中垂下,一条宽阔的丝带落在白兔跟前。白兔攀上了这条彩虹。这是一条真正的通天之路,白兔能向上遥望到月亮的身影。白兔踏在彩虹上,彩虹是透明的,像玻璃。白兔维持着身体的平衡,小心翼翼地向上前行。

金银岛周围的水浪簇拥着彩虹,宛如一朵正在向天绽放的花。白兔加快脚步,从“花瓣”中脱出。往上,天空更黑了。脚步声越发急促,有节奏地响起,压过了大海的轰鸣,有着千钧的力量。

垂直的彩虹是一座精美却脆弱的桥,白兔经过之处,彩虹起了裂痕,七彩的碎片开始向下坠落。

往上,身周更冷了。白兔仍忘不见彩虹的尽头,但她知道,自己已经攀了很高了。她发现走过的道路在一一粉碎,退路和痕迹都落在浩瀚飘渺的大海中了。她在半空中,这个不属于天和地的世界里。

她无法承担落下去的后果,因而加快脚步;她加快了脚步,彩虹颤颤巍巍,裂痕蔓布更快,因而加大了落下去的风险。她在追逐什么,又在逃避什么;她在逃避什么,又在追逐什么;她喘不过气,精疲力竭。

而这时,她抬头望见了月亮。她看见月亮沧桑的面孔越来越大,黄色的光芒占据了她整个视野。她向下望去,大海和陆地都已被厚重的白云遮掩。彩虹的尽头就在前方,梦寐的月亮近在咫尺。白兔大张双臂,投入月亮的怀抱。

15

白兔登上月亮,月亮的光芒消失了。

月亮上什么也没有,除了漫天的黄沙和荒无的寂静。

白兔握住一把黄沙,看它们一粒粒地从指缝流下。这里有永恒的时间。

白兔在地上留下了一串脚印。不一会儿,风就会把它们一一拂平,直至与之前一摸一样:这里没有障碍物,但有无法留下痕迹的凝固空间。

白兔脚站在月亮上,头倒悬着,像从前仰望月亮一样仰望大地。大地是漆黑的,一团团云气将头顶的森林、湖泊、群山、大海盖住。看不到了,它们便消失了。

总之,这是个一开始就能被料到的结局。白兔在月亮上度过了一天又一天。也许她会满足,毕竟,登上月亮一直是她的梦想,而她为此付出了这么多,如今,梦想终于圆满。但她只时常呆呆地坐在月亮的沙漠中,仰望着掩住大地的白云,回忆她出生的森林,夜中的天鹅,王冠之树的景致,迎星峰的惊险,跋山涉水的艰辛,海边的日落,海上的宁静;回忆那些热心帮助她登上月亮的朋友们,却说不出对他们拥有怎样的情感。

白兔知道,月亮的吸引和她自身的重力,会将她永恒禁锢在月亮上。可记忆不是永恒的,她对过去的记忆会消散,她过去的记忆对她的记忆也会消散。因此不久以后,谁也不会知道一只白兔在月亮的荒无中,白兔也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月亮的荒无中。她或许还会有一个新的梦想,那就是:登上大地。

16

记所有人和所有事

2017.7.25(26凌晨) 重制

两只月亮

夜晚,我骑着一架蓝色自行车在平坦的道路上飞驰。夜色埋藏着无数的秘密,像上古时代起堆积的高山露出的一角铜矿。我看着天边的矿山融化,流淌出了一轮月亮。它高傲而华贵,是上天的珍宝,世界的明珠。它高高悬挂,人人皆能望见,但它永远与人类若即若离。无数望月之人,不是源于充实,而是源于寂寞。试想,那些深夜还在高楼中匆匆忙忙的伏案之人,谁还去望月呢?只有月,另一轮月,住在天上,才会惺惺相惜,与之遥相对望吧。

这时我扭头,视线高过树梢,十分吃惊地发现在天空的另一边,另一轮月正在升起。它带着寒气,冒着幽蓝绿色光芒。我看到的是野兽的白色利齿,一只披散毛发红了眼的野兽,欲将挣脱羁绊的缰绳,在天空中明晃晃地扑腾跳跃。它的嚎叫传到很远的地方,在林立高楼丛中磕磕碰碰后,带来了和大山碰撞的回音。现在,夜更深了,城市像溪水在静悄悄的山间汩汩响着,大地也显露出它满目疮痍的裸露皮肤。和天空的矿藏一样,被开采过度的山上扎满了突兀耸起的铁矿,锋利的刀刃上舞蹈着冷峻的白光。

我骑行的道路越来越崎岖,这是一条山间的小道。两只月亮都被高耸的树梢掩盖,但我知道,它们的光芒将始终照耀着我。

2021.9.5

画框

我透过它,它承载的那张出神入化的纸上,看到了我的生活,看到了五彩斑斓,看到了无限遐想。看到了全景,看到了过去和未来,看到了外延,看到静止,看到了束缚,一切都失去声音,是一种凝固。

有时我摩挲着它,我对它有道不尽的复杂。若不是它,我的生活便不成型,便无处可安置。我与生活,即使靠得这么近,它也会以坚固的形态提醒着我其中的距离。我若退远一步,它也不过如此:它挟着我的生活变成如此渺小,和我周围数不清的星星融为一体。

2018.3.4

返校

光之审判

我们这一群人,不知从何时起,就居住在半空:向上,可以望见比云还高的地方,穿梭着一群群高速列车;向下是一片深海,翻滚着比墨还深色的波浪。

信仰的是远方,信念是只争朝夕。于是,天才微醒,太阳像一个球体,云层是一种有着吞噬力量的血红,人们便开始躁动,犹如一窝蛆虫,向着各个方向,尤其是向上蠕动。踩着肩膀,踏过头颅,寻求位置的改变,但谁又能说自己逃离得了半空。新来者在前进,后来者在下滑,一层一层重重叠叠,划过的飞鸟会心一笑:其实他们并没有什么变化。

但对于一个孩子来说,长老便是他攀爬的惟一动力。他时刻担心着停滞会带来惩戒。有这样一个孩子,他的心被染上了下面深海的色彩,停滞了片刻。于是长老就把他揪出来,带到自己的跟前。

长老说:“你病了。”

孩子说:“我没病。”

孩子被带到医生那里,医生对他进行了详细检查,结论是各项功能完好无损。

长老便不满意了。

长老对孩子说:“你没病。”

孩子说:“我病了。”

长老说:“你是在装病,即将接受光之审判。”

孩子一转身,他的头和四肢就收缩进身体,身体又缩进了心中墨色的阴影里去了。

可是,人们还是找到了他。四面八方都是天罗地网,没有任何一个人能逃离开这里。

孩子被押上了处刑台。他就站在高耸的悬崖边上,向上是带着曦光的血云,向下是人们退避三舍的墨色汪洋。

光之审判到来了。围观的人们缩回了鸭子一般的伸长的脖颈,急急忙忙闪开了。

孩子感到,一阵阳光,穿透了身体,穿透了心脏。他的皮肤有了光泽,四肢有了活力,头脑带有一阵困意,向着恍惚神游。脚下的青草绿了,微风拂过,脸庞凉凉的,又有一丝暖意。空气微微润湿,杨柳吐着翠绿的嫩芽,随风轻轻摇荡。光带给他了最美好的春天。

他面前是一条河,在光的照耀下,波光粼粼闪烁。一群活泼可爱的鸭子,脚掌拨着水,嬉戏着来来往往。孩子面色潮红,他是多么想加入到这样愉快的游玩中啊!于是他纵身一跃,小脑袋和整个身子,都在河水中消失不见了。

2018.3.24
星期六早
于图书馆

修心

在我家乡的星球上,小时候,久远但清晰的记忆中,有那么一种店铺,星星点点地分布在看似喧嚣热闹,实质冷漠异常的集市一角:那就是修心店。

修心店,顾名思义,即修补内心。小时候,邻居家就在做这种生意。我也进他们家的修心店玩过。

修心店是怎样修心的呢?首先,他们让客人蜕去上衣,仰躺在床上。修心店有一些专用的精密仪器,可以毫不费力地划开客人胸膛,把里面的心取下来。这些需要被修的心,通常都是红扑扑的,像小鸟嘴里叼的虫子一样蠕动着,丝毫也不安分。

在下一个流程中,它们会被修心刀半切开,这时,心内的液体——像牛奶一般,浓而黏稠,会一瞬间猛地溅射开来。这样的乳白色像潮水一样流淌,像瀑布一样宣泄,流入下方早已准备好的一个大桶中。难以想象,这么小的一颗心,当它终于瘪下去时,泛滥的液体竟能把整个桶装满。

然后,修理的心会被装进冰柜,冻上几天几夜,直至完全硬邦邦之后,才会被装回客人胸膛。缝上针后,客人就可以走动,又开始着手自己的事情,修心的流程也算是结束了。

小时候的我,并没有意识到修心店存在的必要性。我们能够满足吃穿住这些需求,不就能够存活下来了吗?为什么还要修心?那心内的液体又是从何而来呢?

长大后,我背井离乡,离家万里,做过无数不同的职业,跟无数形形色色的人打过交道,才明白了修心店的意义:我的心也需要修一下了。每当我走在路上,我感觉它是那样沉甸甸,忽上忽下,躁动至极。但问题在于,离开家乡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修心店了。家乡那颗星球,又是远在几千光年之外:我这一生是再也没有办法回去的了。

事实上,经过我的观察,我身边的人根本就没有修心的需求:他们白天总是一对一对,或者一堆一堆地出没;晚上,则会进行一种叫“交心”的活动:即彼此深埋在对方的胸膛里,用舌将彼此的心吮吸、舔净。这样就能抑制那种白色液体的产生吗?我也不太明白。

总之,我已经到了不得不修心的地步。我网购了一整套记忆中的修心店的工具,打算给自己修心。但是我不得不承认,自己修心的技术实在太拙劣了,跟小时候的邻居一对比,真是强烈的反差啊。我切开心之后,那只比水缸还大的预备的大桶,不但盛不下心里泛滥的液体,甚至还溢了出来;它一点没有消停的迹象,整个屋子有一大半空间被牛奶白淹没了。

后来怎么样了?后来就跟洪灾是一样的啊!屋子完全被淹了,我爬上屋顶去避难,总之是手忙脚乱。洪灾褪去之后,屋中一片狼藉,我不得不重新花大片大片的时间去整理。但其中最大的问题是:我的心在慌乱中遗失了,至今再也没有找着过。

但这在现在的我看起来,实在是一个最小的问题了。胸膛里没有心是一件多么愉快的事情啊:行动轻便多了。而且,也不用再为修心的事情发愁了。虽然,我不能再和别人近距离接触,避免他们发现我失心的秘密;不过总的来看,我的生活质量的确是在向好的方面发展啊。

2018.1.23
抑郁

乘车

1

我像每天早晨一样,气喘吁吁奔下坡。只是今天格外地忧心忡忡。

转过弯,视野陡然开阔。一切未知跃出迷雾,变为已知;朦胧不清的概率跳动着,变成了事实。

我要赶的109已停在那里,停了很久了。等我绝望地过了宽旷的马路,它已经开走了。

但奇怪的是,我左躲右闪地冲过马路,它还停在那里一动不动。它定是辆空车。我向窗内望去,白雾迷住了我的眼睛,隐约可见车内满是人影。

我意识到,这车和我平时坐的不一样。它不是一座钢铁怪物,更像一个没有质量的幽灵。我犹豫着,踱到门口,车门果然开着。我向里面张望。

驾驶位上,司机静静坐着,朝我微笑。他矮矮地蜷缩着身子,有着丑陋的黄色扁脑袋,头上几根毛,一对招风耳,眼睛突出,眼袋垂下。他咧着嘴,牙齿一颗一颗分开,参差不齐地排列,像只野兽。

我惊疑地看着他,他高深莫测的目光却早已洞穿了我的心思。

他用沙哑的嗓音说:“我在等你。”

我压住怦怦直跳的心,故作镇定地说:“我要上车。”

“你不能上车,”他沉思了一会,说,“你来得太晚,车上已经满了。”

我企图登入车门,这司机用毛茸茸的手臂一抬,有意无意地将我制止。我再次向车窗内望去,车窗上全是白雾。他一定在撒谎。但车窗上又确有一些踵踵的鬼影。

我坚决地对司机说:“我必须乘上这辆车。我快迟到了。”

司机说:“那你就坐车顶上吧。”

我于是欣喜若狂地爬上了车顶,车开始向前开动。

早晨的街道还十分空荡,世界有一种格外的寂寥。远方的天空传来忽高忽低的声音,但又似乎只来自于我的臆想。身下的车也高亢地鸣叫,以无限的渺小,驶向无边的远方。

2

我爬上了车顶,好不容易稳住了身子,却意外发现车顶上竟坐了这么多人。其中有一个胖子搭着肚子呼呼大睡,有一个瘦子在呜呜吹箫。

旁边一个枯瘦的高个子,移到我的身边,坐下来。他看起来落魄,却有一种惊奇的信誓旦旦。他与那个司机一样,我对他一无所知,他却像对我了如指掌。因为他没有问我:“你是谁?”或“你去哪儿?”他只是关心地问我:“你怎么了?”

我赌气似的回答:“我不知道。”说罢,我转过头,不再理睬他。

我注意到,这车和平时驶的路线也不一样。往日,车会迎着朝阳,驶过那座横亘江水的长长大桥。今日,这车吱嘎颠簸着,驶进了一条树叶蔽天的小道。一路上,其他的车不见踪影。而两旁的树像驼背的老人,佝偻着身子,相向伸展着阴翳的枝叶,将熹微的晨光切成碎片。

箫声响起,延绵而幽远,属旷而凄凉。哀转的声音伴着这车在深寂的小道蜿蜒穿行。我回忆起无比遥远的过去时光,这些快乐的、温暖的记忆模糊不清,恍如隔世,令我黯然神伤。

车驶过一个个弯道,一个个丘坡。它骤然停下,我望见车内那些黑影一个接一个地下了车。他们像荡漾的水波扩散开来,隐向了两边的树林,那些未知而又神秘的领域。我们坐在车顶上的人都相互望着。这就是终点站,而我们已经知道了自己的命运。

车就停靠在悬崖边上。悬崖下是海,无边无际的人海。这些人的脑袋小如沙粒,人海一刻不停地翻涌着,发出巨大的喧哗噪音。千姿百态,又千篇一律。数以万计的和我们一样的人,拥挤在这悬崖之下的深坑中,他们习惯于,也满足于这样的群体生活;依靠上天恩赐来生存,依靠相互吞噬来生活。

我看着司机从车窗边伸出脑袋,向上朝我们微笑。紧接着,车顶开始往前倾斜,因为车顶的后部在被撑高。就这样,随着车顶的翻转,我们这些坐在车顶的人,无一列外地向着悬崖滑去,像被倾倒的垃圾一样。

坠落中,我最后朝悬崖下望了一眼,人群像通红的火焰,时不时跳跃着一两点火星。他们是用如此激动和狂热的目光望着我,我一旦深陷其中,他们就会立刻把我吞没。

3

空空的车轻快地驶在阴翳的树林中,沿原路返回,却比满载而归还要兴奋。它驶过一个个丘坡,一个个弯道,悬崖不在了,喧声不在了,一切都被抛在脑后,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存在。

这时太阳升起了,天空明朗了。新的一天开始了。

2016.11.20

(星期二的创意,星期天上午来完笔)